发布时间:2019-11-19  栏目:千赢古典文学  评论:0 Comments

  这里讲的,是一只狼和一个小男孩的故事。

几天前跟咖啡厅的同事聊起了狗的话题,讲起年少时被狗追着跑、被狗咬的几次经历,仍觉得脖颈有些隐隐作痛。

yzc88亚洲城官网 ,  故事发生在1882
年前后,地点在加拿大北部的威尼佩格,那么,我们就把这只狼称为威尼佩格狼。

yzc88 ,其实我是喜欢狗的。

  要说威尼佩格狼,就得先说说提琴师保罗,因为是他把这只狼从狼窝里带到城市里来,尔后才有这段故事的。

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曾经有人说我像一只狗,在一些中国人眼里:狗是畜牲,它对主人摇尾乞怜,讨一口嗟来之食,是极低贱的卑俗之物,嫌弃一人时用的也是“猪狗不如”“狗东西”等等含狗之词;狗是口粮,孟子也说过:“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你看,如今的狗肉节还在大批的爱狗人士强烈抗议中屹立不倒呢。中国人说话,爱将讨厌的人形容成一种动物,“你蠢得像头猪”、“她是母老虎”……这让我觉得,说我像只狗的人是在骂我了。

  保罗是个漂亮的、不务正业的混血儿。他不喜欢工作,但是挺爱好打猎。

狗在我心里是一种勇敢却又羸弱的动物。狗来源于狼,我们的祖先为了某种目的将狼驯化成了一种忠实于我们人类的动物。人类希望它变得温驯和忠诚,便根据自己的需要对狼的繁殖进行了选择和杂交,于是狼在漫长的被驯化过程中的基因突变被保留了下来,再通过人工选择这些基因变化,终使它们改变了狰狞的面貌,更丧失了大部分凶残的天性,真正离乡背井弃了荒原旷野到了这片土地上最高等生物的社会当中来。

  1880 年6
月里,有一天,他在基尔道南附近布满森林的红河沿岸上,带着枪荡来荡去。他看见岸边的一个地洞里,跑出来一只大灰狼,就怀着碰碰运气的念头,随便开了一枪。说来也真巧,那只狼被他打死了。他叫他的狗跑去搜寻一下,确实弄清那儿没有别的大狼以后,他才爬进地洞去。不料,地洞里还有八只小狼。这真叫他又惊又喜,连大带小,一共九只,每只值十元。

想来人类驯化它们的过程也不容易吧?在第一只被驯服的狼之前,它的无数同类或挣脱牢笼奔向了森林、或宁死不屈倒在人类足下。我们的祖先被狼咬死咬伤的更是不计其数,即便是千百年后的今天,“狼妈”李微漪女士以及《狼图腾》的作者姜戎先生不也曾被他们驯养的狼咬伤过吗?只是人类凭借独有的智慧,在这场漫长的博弈中胜出了,狼被驯化成了狗。

  一共值多少?这笔钱的确很可观了。他使劲地舞动棍子,加上那只黄狗的帮忙,把那些小狼一下子全打死了,只剩下一只活的。当地有这么一种迷信,说是把一窝动物杀得一只不留,是会给自己带来厄运的。因此,保罗就带着一只大死狼、七只小死狼,还有一只最后没被打死的小狼进城去了。

狗来源于狼,所以直到现在我们仍能在狗的身上找到狼的影子:仅仅是外貌的比较就已经很相像了。尽管狗被驯化的历史有了千百年了,体内毕竟还是有着跟狼一样的基因,它们会像狼一样占有自己的领地,一旦另一只狗侵犯了领地,它们会打架、会撕咬,直到其中一只在惊心动魄的搏斗中夹着尾巴呜咽着灰溜溜地逃开。野性,天生就隐藏在狗的体内。

CA88亚洲城娱乐 ,  死狼换来的那些钱,全掉进了酒吧间老板霍冈的腰包里。

在印象中,我所能清楚记得的,被狗咬就有两次了。那年我还是个四五岁的小娃娃,父亲养了一只狗在家里,用细铁链子拴着,狗的年纪也不大,约摸着有六七个月的模样。我小时候爱玩,哥哥姐姐大了我六、八岁,家里没有同龄的孩子,我常常一个人玩过家家、拿沙子野草玩煮饭的游戏,无聊时,我会逗家里的狗。那一次,我照常逗了一下狗,狗特别兴奋,绕着我跑跳了几圈,铁链子缠住了我的小腿,紧紧地,我挣了几下没挣开。狗的脖子被项圈缚着,项圈又连着铁链子,我用力挣的那几下链子被拉紧,小狗的脖子被扯疼了,它咆哮了几声。我心里害怕,它越叫我挣得越厉害,小狗一边咆哮一边挣扎,我想它以为我在伤害它。四五岁的孩子,在这样的情形下不可能站得稳,我摔倒了,小狗扑上来,尖利的牙齿咬上了我的脖子久久不松口。我的哭声引来了大人,父亲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我从狗牙下解救出来。后来听父亲说,差一点,小狗就咬到我脖子上的血管了。送去医院打了针,养了一段时间我的伤总算好了——而那只可怜的小狗,在咬我的当天就成了饭桌上的一道菜。

  接着,那只活着的小狼,也落到了他的手里。这只小狼是被拴在一根链条上成长起来的。可是它的胸脯和嘴巴,却长得非常壮实和凶狠,全城的猎狗,就没一只比得上它。霍冈把它拴在院子里,让顾客们观赏玩乐。他们常常叫它跟狗咬来咬去逗着玩儿。有好几次,小家伙被狗狠狠地咬伤了,差点儿送掉了性命。但它还是恢复过来了。而且随着时间一月月地过去,愿意跟它对阵的狗也越来越少了。它当时过的日子,真是要说多苦就有多苦。在它的全部生活中,只有一点点温暖的光芒,那就是它和吉姆——酒吧间老板的儿子的友谊一天天地深厚起来。

能记起来的第二次被狗咬,那是十六七岁的光景了。我上学下学会经过一座叫盘王庙的庙宇,那座庙宇在我念小学时就已经建成,庙前一条横向的公路通往连州和连山,一条竖向的水泥路原来是通往庙后西北山的,庙宇建成,水泥路到了它门前就被截断了。水泥路地势低、公路地势高,两条路的交汇处便形成了一个涵洞,水泥路的另一头通往城镇的西方向,那一片地方有我上学的校园。那一日傍晚下学,因一路都是上坡路不好骑车,我推着脚踏车走到那处涵洞里。迎面走来一爬山散步的中年男子,男子手上牵着长长的绳,绳索另一头是只看起来瘦瘦的黄色土狗。远远地,黄狗便无缘无故冲我怒叫了几声——我虽然喜欢狗,但也知道这种狗不好惹主人在场我更不敢去惹。男子看见我有些害怕,便笑对我说,“不怕的,它不咬人的。”他话刚说完,黄狗冲过来照着我的小腿肚就是一口,小腿肚一阵刺痛,我“哎呀”大叫了一声。男子把狗牵开了,拖着狗边往上山的方向走嘴上边说,“它不咬人的,它只是跟你玩玩而已!”我看着黄狗一步三回头气势汹汹,生怕它会挣脱束缚再朝我扑过来,忙忙地骑上脚踏车飞也似的逃离了,怕得连找狗主人理论理论的心思也没有。回了家,跟父母讲了这一件事,都说我笨,为什么不找狗主人理赔呢?我不敢告诉他们,一个十六七岁的没胆子的少女,逃命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找一个明摆着不愿负责任的男子和一只凶狠的狗要赔偿?好在,那一次狗牙没使劲咬进肉里,我没流血,只是皮下有一小点瘀青,过了几天也就好了。

  吉姆是个顽皮的小捣蛋,他一直喂小狼吃东西,同时还非常宠爱它。小狼呢,为了报答他的这种友谊,就让他随便地和自己闹着玩儿,除了他以外,别人是谁也不敢碰它的。

还有一回是清早上学,一路下坡,路上偶有行人,我不敢让脚踏车驶得太快,快路过一幢小洋楼,那铁门前的水泥路上赫然趴卧着两只大狼狗。小洋楼的主人是做园林盆栽生意的,估计赚了不少钱,养几只狼狗看家护院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那几只大狼狗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从前它们被困在铁门内,每次路过只闻其声不见其犬。它们的小主人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有次下学,少年走在我前面,先一步到家了,打开铁门,狼狗摇着尾巴冲到门口,跟小主人欢乐地玩耍。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好看的狗:黄黑相间背毛发亮,立耳垂尾,嘴尖长,目光如炬,身形魁梧,在我见过的所有犬类中,狼狗的形貌与狼是最为接近的。自此之后,我便心心念念地盼望着家里也能够养起来一只狼狗。可惜,父亲说,狼狗光吃肉,我们养不起。说回来那个清早吧,我的脚踏车路过小洋楼,一只狼狗抬起头看着我,慢慢起身,后面的那只也猛地抬了头。我瞅了瞅,两只狗的神情不太对,不由有些害怕,脚下用力踩了踩踏板,脚踏车走得更快了些。两只狼狗都跑起来了,朝着我追,眼看离我也就三四十厘米的距离,我松开了手刹,脚下更加使劲地踩,自行车像匹脱了僵的野马在下坡路上往前冲去,两只狼狗飞奔了起来,它们只是跑却并不叫唤。生平第一次被两只凶猛的大狼狗追,我怕得要死,手上直冒汗,后脊背一阵发凉。追了有一二十米,两只狼狗才慢慢停下,不追了。还好还好,佛祖保佑,我又逃过了一劫。十年过去,我想明白了,当年的我误入了它们的领地,这才使得它们追着我跑了那么一段路程——即便我是无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狗,才不管你是不是好人呢。

  吉姆的爸爸不是个模范的父亲,他常常纵容他的儿子。可是有时候,又为了一点点小事,就大发脾气,把孩子痛打一顿。后来,那个孩子很快就摸到了规律,他父亲打他,并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而是因为他惹火了父亲。

ca88亚洲城官网手机 ,在我眼里,狗又是羸弱可怜的,尤其是小狗、病狗、老狗和流浪狗。从我能记事到前两年的这二十多年时间里,家里陆陆续续养过了十多条狗,都是草狗,也就是俗称的“土狗”,养的时间最长的是四年,最小的刚生下来就死了。家里养的狗,生前为我们看家护院,养大了就被人吃了。我小时候吃过狗肉,长大了,跟养过的几条狗有了感情,就再也不吃了,但还是很难过,我最爱的几条狗,我没能阻止它们被杀掉或病死或走丢的命运。我爱的狗,一只叫秀秀、一只唤做小狼,还有奶狗小沙皮和大狗阿黄。秀秀八九个月大的时候,被家人杀掉了,我眼睁睁看着父亲抡起棍子砸向它的脑袋,它倒下了,头颅肿起一大块。其实,父亲要吃秀秀我是抗拒过的,但被拒绝了——那个年纪,我很怕父亲,懦弱没让我救下我的狗。秀秀死了,我捡起它一些带血的毛发悄悄埋了,在那象征性的土堆旁我点了三支香,又烧了一张纸条,纸条只有两个字:秀秀。

  所以,只要在父亲人气未消的时候躲开一些,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有一天,他在被父亲追赶的时候,窜进了狼窝。他的那位狼朋友,被他冒冒失失地弄醒以后,转身跑到窝门口,露着两排白白的獠牙,好像是在直截了当地对孩子的爸爸说:看你敢碰他一碰?!

小沙皮是感冒受凉冻死的,小狼的病因,不详。小狼其实只是一只普通的土狗,白色的,身上有几块黑灰色的斑点,那几年我着迷于《狼图腾》里的那只小狼崽,便将自己的狗也叫小狼了。小狼身上很脏,我们没有给它洗过澡,日久之后原本白色的皮毛看来是灰蒙蒙的。因为常年把它拴在家里,小狼没有自由,两眼常常露着迷茫和哀伤——我最受不了狗的眼睛,它们眼睛里的悲悯是与生俱来的,让人心疼。小狼最快乐的时间只有我下学或是假期跟它玩耍的那短暂的时光,家里也只有我会带着它去小路上跑一跑、去山林里逛一逛,经常,小狼没有玩尽兴是不愿回家的,家,对于我的狗而言,既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更是个牢笼。小狼病了,那时它还不到一岁,我傍晚下学,看到它趴在屋外的泥地上,我叫了它几声,它扬起头看了我几眼,摇了摇尾巴,很吃力的样子,随后又低下了头。父亲说它快不行了,我抱着它,让它趴在我的腿上,摸摸它的脑袋又摸摸它的肚子,它浑身滚烫,我知道它难受,却又不清楚是它是哪里难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陪了它半个多小时,天黑了,门梁上的灯亮了。父亲喊我吃饭,我看着小狼的光景,它应该还能坚持的,我跟它说:“我吃了饭就出来了,你要等我哦!”

  霍冈也怕这龇牙裂嘴的小家伙,只好作罢。打这以后,小吉姆一遇到什么危险,就总是朝狼窝里钻。有时候,别人看见他溜到那只野兽后页,总觉得这孩子耍的是玩命的把戏。

我出来时,小狼已经死了,我抱着它僵硬冷透了的尸体,默默流泪。

  一天,霍冈外出有急事儿,店里就吉姆在照应,反正来喝酒的都是熟人,不偷、不抢,也不会欺骗小吉姆。可是,当霍冈走了没一会儿,在家喝得醉醺醺的保罗,摇摇晃晃地来到酒店,使劲拧吉姆的耳朵,要他给他倒杯酒。

其实小沙皮是我从路边捡回来的一只小奶狗,我发现它时,它和它的两个兄弟还只是刚睁开眼睛的小宝宝。它们被人丢弃时就已经病了,它的两个兄弟,一只已经死了,另一只奄奄一息不会爬也不会叫。我把它和它快要不行的兄弟捡回了家,家里的小母狗早孕刚生下了小宝宝,我以为小沙皮有救了。不幸的是,小母狗那会的年纪相当于人类十一二岁的小孩,它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能照顾好,更别说我的小沙皮了。小沙皮的兄弟带回来的当晚就不行了,小沙皮自己也患了感冒,一天到晚不停地打着喷嚏。十月,粤北的山区夜里冷,小母狗不会带孩子,它的骨肉都死了,小沙皮熬了七天,在一天清晨,它冻死在了狗窝外面,而小母狗卧在窝里,无动于衷。

  吉姆被拧疼了,用头使劲撞了一下保罗,将他撞了个四脚朝天。这下保罗火了,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发音非要吉姆的命不可。但是,说时迟那时快,小家伙已经溜到后门口,一转眼又跑到狼窝里躲起来了。

阿黄失踪了,我们养了它四年,是我记忆里家里养的最有灵性的一只狗。阿黄是只母狗,三次怀孕,为我们生下了好几只小狗,只是它的孩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没有留在它的身边。阿黄不闹腾,它很安静,也只有在我回家或是带它出去玩耍的时候会高兴一阵。那一年,父亲跟我的哥哥姐姐都不在家,我平日里要上学,家里便只有母亲和阿黄在守着。母亲在别人墙根下开了几片小小的菜地,终日在地里忙碌,那时候的阿黄没有被拴在家里,它比我们之前养的几只狗更自由。它常常跟了母亲去菜地,在路边的草丛里或趴或卧,有时亦会悄悄地走开这里逛逛那里走走,自个儿找着吃食。一日,母亲搬了木梯翻过青砖墙那边去捡工地上别人丢弃不要的木材,母亲久久不归,阿黄趴在木梯下守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它不知道母亲已经从另一个出口回家去了。直到一个菜农见了母亲,跟她说:“你家狗在梯子下守了好久了呢!”母亲在跟我们说起这件事时,语气里满是骄傲和得意,仿佛在说:“你瞧,我带的狗就是不一样!”那是很平常的一天,阿黄像往常一样出去了,从此,就再也没回来过。母亲找了它很久,终无所获,我们猜测,阿黄也许是被别人偷去了——我们都清楚,阿黄是不会弃我们而去的。

  保罗看见小家伙找到了保护者,就拿起长棍,站在对方够不着的地方,狠狠打起狼来。这一下,把那只拴在铁链上的灰狼惹火了。它虽然咬住了保罗的长棍,躲过了几下沉重的打击,可还是吃了不少苦头。这时候,保罗发现吉姆一面嘴里骂着,一面用发抖的手指,瞎摸乱弄地解着铁链,并且已经快要把它解开了。真的,要不是那只狼狠命往前直扑,把铁链绷得紧紧的,吉姆早就把它解掉了。

狗是我年少时最亲密的玩伴,即使我被狗咬过、追过,但那不能成为我拒绝它们的理由。也许这跟我的成长经历是有关的,在二十二岁之前,我们家一直住在山脚下,周围没有邻居,去镇上要走长长的一段路,门前不远处是新建成的山庄小区,一道青砖墙隔开着,那里面是有钱人住的,我们和他们,不在一个世界。很少有朋友来找我玩,我也羞于邀请他们来家里小坐——破烂的木围板里是泥浆和碎砖砌成的房子,屋子里破旧的家具上落着尘灰,雨天时,从山上汇聚下来的泥水顺着老鼠挖开的洞漫进屋里,头顶上的瓦片被秋天落下的柿子砸烂了,漏着雨,连用来睡觉的床铺都浸湿了。贫穷和破败使我自卑,在我仅有的玩伴里,家里的狗算是最亲密的。常常牵了狗上山去,那山林子幽深静谧,杂草丛生,数十座坟墓分布其中,若在平时,我一个人上山是不敢走得太远太深的,但带上一只狗,我就不怕了。常说是狗仗着人势欺人,而我却是人借着狗胆尽往人烟稀少处疯跑了起来。那样的日子是快乐的,于我,于狗,都是。

  保罗一想到要在院子里受这只被他激怒了的灰狼的攻击时,就吓得失去了勇气,慌忙溜走了。

做我们家的狗是不幸福的,狗终日被拴在厨房外面的墙根下,不被允许进屋,能活动的范围只有那么小小的一两平方米。它们的房子是家里破旧了的脱谷机倒扣来形成的一个小小空间,里面铺上些旧衣服便是它们的床了。家里没有了田地也用不上那机器,脱谷机在屋檐下久经风雨终有一日也熬不住了,从前它为我们打下了一担又一担的粮食,末了又化成了火焰为我们熬煮了最后一顿饭。脱谷机没了,家里的狗也没有了属于它们的小家,雨淋着它们,日头晒着它们,风刮着它们,屎尿排在墙边的小角落里,蚊虫苍蝇滋生,又叮咬着它们。只要被拴着,没有一日它们是不受煎熬的。主人家贫,能给它们吃的只有热泔水浇冷饭,一天喂一顿,是常常吃不饱的,所以家里的狗别看小时候胖乎乎很可爱,长大了都会瘦脱了形——那都是饿的呀!

  就这样,吉姆和那只狼的友谊变得更加深厚了。后来,那只狼越长越壮,同时,对于带着威士忌酒味的人和所有的狗的刻骨仇恨,也一天天明显地增强起来,因为这些是它吃苦受难的根源。它的这种特性,加上它对孩子的这种热爱——似乎所有的孩子包括在内——都跟着它的年龄一同增长起来,并且发展成为一种支配它行动的主要力量。

我们家,不会给狗带来温饱的生活,即便这样,我仍是盼望着能养一只属于自己的狗。我希望我的狗能陪着我度过一个又一个春秋,三年、五年、十几年甚至二十年,它不会成为饭桌上的一道菜,不会病死,不会走失,遗憾的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成。我捡回来过不少的狗,可最后掌握它们命运的人,却不是我。小沙皮是我捡到的年纪最小的狗,它在我家活了一个星期,最终没能逃过一劫。还捡过一只黄毛的土狗,也是很小,三四个月大的模样。那会我们还住着木板钉成的房子,房子旁边是一排荆棘围成的天然屏障,一条小路通往屏障外的一条沿溪的小道,我忘了那天我是在做什么了,恰好在家门前的空地上。一位妇女骑着脚踏车经过,看见我,她停下了:“那是你家的狗么?见了我就躲,现在掉那草窝里咯!”我没回答她,但走了出去,看见她所说的地方真有一只小狗被荆棘丛困着,发着抖,出不来了。我下去抱了它,它没咬我也没有挣扎,而是怕得瑟瑟发抖,放在地上任它自由,它连步子都迈不开。我把它抱回家,安抚了一阵,这才不抖了。我们住的偏,周围没有人家,狗的脖子上也没有项圈,不清楚它是从主人家走丢的还是流浪至此的,但从我将它带回家的那刻起,它是我们的了。只可惜,当年我还年少得很,并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好一条狗,任由着父母按自己的方式去喂养它,它最终的命运如何我倒给忘了。记忆中还有一只白色长毛狗,不是捡来的,我羞于告诉你们——它是被我拐回家的。长毛狗不是土狗,它是大人口中的“宠物狗”,至于是什么品种,倒没有深究过。这狗是自来熟,我第一次见它,它就挨着我的脚转圈磨蹭不肯离开,它很干净,我知道它是有主人的,但还是决定带走它。它也真傻,我手上没有食物,一路回家,在它偶尔犹豫的时候轻轻唤上几声,就屁颠屁颠地跟着我走了。傍晚回去,父母见我带回来一只不能看家护院的狗坚决不让我养,理由是宠物狗只吃瘦肉,我们穷人家养不起。夜里我喂了几块肥猪肉给它吃,它果然不吃,不吃不喝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它就跑了。再一次见它,它回了原来的地方,却再也不来磨蹭我了。

  在当时,也就是在1881
年冬天,基亚培尔的狼群越来越多,给羊群带来了很大的危害,弄得当地的牧人大伤脑筋。他们安置过毒药和捕狼机,结果都没有用。后来,在威尼佩格俱乐部里,来了一位高贵的德国人。他公开他说,他带来的那几条狗,可以轻而易举地消除这儿的狼患。大家对他的话挺感兴趣。

家里养过的狗淘气的多于安静的,总似个没长大的孩子,各种祸事都闯尽了:我们养的鸡,被狗追得满山跑;怀孕的母猫,被狗赶到了河里;我们的袜子,又被狗当成玩具咬的稀巴烂不能穿了。放了狗出去,它们又会把一切臭的都吃进嘴里,回家来带着一身屎臭味;我下学归来,远远见了我会喜得狂跳,也不管绳索勒了脖子;靠近它们,狗会猛地扑在身上,我穿的衣服上总布满了狗爪子印下的梅花印子。实在被逼急惹恼了,否则总也舍不得打骂它们,因为我知道,做我们家的狗,已经够苦的了。生活在乡下的土狗,大多数都是很苦的。主人养它们,不是让它们做宠物、孩子、家人、朋友,它们最大的用处是看家护院,卖萌讨乖不是它们的任务。多么悲哀啊,不幸福的生活让我们的狗天生就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忧愁,我所看到过的狗,总会比那些宠物狗过的更加的小心翼翼些:天为被地做床,一切能填饱肚子的垃圾都是食物。穿不上精心制作的衣服,没吃过美味营养的狗粮,短暂的一生没洗过澡,更不会被主人亲密地抱在怀里,听他们讲一句:“来,乖乖,妈妈/爸爸抱抱。”

  那个德国人马上从他的狗里挑出两只,作为样品给大家看。这是两只出色的丹麦种大狗。一只是白的,另一只是蓝色带黑斑的。这两只大家伙,每只都将近60
多公斤重。身上的肌肉,长得像老虎一样结实。这个德国人宣布说,光用这两条狗来对付一只特号的大狼,就足够有余了。

  这话说得挺中听,可是不管怎样,每个人都想用事实来证明一下。有人建议说,霍冈的酒吧间里有只狼拴在那儿,他们可以出钱把它弄来。虽然那只狼不过一岁多点儿,但用来测验这两条狗的本领,也还是可以的。

  霍冈一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以后,马上把狼的身价抬高了。等他拿到一笔钱后,首先想到的,是把小吉姆打发到他的祖母那儿去,不让他在这儿碍事,接着他就把那只狼赶进木箱,钉了起来。他们把箱子装上了一辆大车,带到波尔台基大道旁的旷野上去。

  那两条狗一闻到狼味儿,就急着要扑上去厮打,连勒都勒不住。可是几个壮实的汉子拉住了它们的皮带。大车又拖了一公里路以后,人们才费劲地把那只狼倒了出来。开始,它显得有点害怕和懊丧。它想躲起来不让人看见,而且一点没有咬人的意思。后来,待到人们放了它,并且朝它嘘哩嘘哩狂喊猛叫的时候,就悄悄地放开脚步,朝南边地势不平的地方跑去。这时候,那两条狗也被放了出来,它们凶狠地狂吠着,连窜带蹦地上前追赶小狼去了。

  人们在一边大声喝采,骑着马跟在它们后头,看起来那只狼显然没有救了。

  两条狗跑得比它快得多,那条白狗跑起来和狼狗一样快。

  德国人望见它飞快地穿过草原,眼看跟狼的距离越来越近,心里兴奋得不得了。好多人都打赌说狗会胜利,敢说狼赢的一个也没有。只有人肯在两只狗中间赌输赢。因为,尽管小狼已经加快了脚步,可是不到两公里路,那条自狗已经紧跟在它的屁股后头,眼看就要追上它了。

  一刹那间,狗和狼咬在一起了。接着,它们都朝后退了退,那条白狗一下子翻滚倒地,肩膀上出现了一道深得怕人的伤口——即使没被咬死,也没法参加战斗了。十秒钟以后,那条蓝狗张着大嘴上来了。这一个回合进行得跟上一次一样迅速,几乎也是同样的神妙。狼跟狗好像只是互相碰了碰,那条蓝花狗就被摔到一边,它的脑袋唰地摆动了一下,看到的只是一个直淌血的侧面。它在人们的纵容下,又作了一次进攻,然而得到的只是另一道伤口,它很快败下阵来。

  这时候,狗主人又牵来四条大狗。正当这些狗被松了开来,并且由一群拿着木棍和套索的人,跑上来要把狼于掉的时候,一个小男孩骑着马,从草原上跑了过来。他跳下马背,挤进人群,扑过去抱住了狼的脖子,他管它叫“我的乖狼”,“我亲爱的好狼”——那只狼舔了舔他的脸,摇了摇尾巴—

  —接着,这个男孩就掉转头来,流着眼泪,将在场的人都臭骂了一顿。他伸出那肮脏的沾满眼泪的小手,在自己那只装满小玩意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麻绳,在狼脖子上一拴。然后,他一面还有点抽抽噎噎的,一面跳上马背,带着狼动身回家了,临走前,还对那位德国先生说了一句恐吓的话:“当心,我随时让我的狼来咬你!”

  可是,这凶狠狼的话说过没几个月,吉姆就发热病倒了。那只狼因为不见了小主人,在院子里可怜地嗥叫着。后来,由于吉姆的请求,它才被带进病房里来。于是,这只狼就忠实地守在它朋友的病床旁边了。

  开始的时候,吉姆的病好像很轻。因此,当病情突然恶化的时候,大家都不免吃了一惊。到圣诞节的前三天,吉姆死了。最最为他伤心的是他的“乖狼”。圣诞节晚上,这只狼跟着送殡的人上圣波尼费斯的墓地去,在教堂敲起丧钟的时候,它也应和着钟声,凄惨地哀叫起来。不久它又回到酒吧间后面的屋子里。但是,当它看见主人又想用铁链把它栓起来时,它就跳过一道木栅栏,逃得无影无踪了。

  过了没多久,这个地区的不少人都说,这儿出现了一只大狼。这只狼有四个奇怪的特点。一是它不到荒山野岭去,而专往城镇跑,深更半夜,在大街小巷转。二是它专门咬死它所见到的狗。狗,仿佛成了它的天敌。见到什么狗,就咬什么狗。周围十几只狗已经落到它肚子里。三是这只狼专咬酒鬼。

  上有酒气的人,它都袭击。四是这只狼喜欢小孩儿。它从不攻击儿童,反而显得十分喜爱。人们都奇怪,这只狼放着树林和原野上的自由日子不过,为什么要过天天冒险的城市生活呢?——它每星期都会遇到几次被人捕杀的危险,每天都充满着惊险的活动,甚至常常要在十字路口寻找暂时藏身的地方。

  它熟悉威尼佩格的每一条街道。在灰蒙蒙的黎明时光,它总是随意地跑来跑去。它那矫捷的身影儿,威尼佩格的警察们全部看见过。

  人们把这只狼说得十分可怕,但除了保罗和狗之外,真正怕这只狼的人并不多,因为这只狼见了人就逃,又从不伤害小孩儿。但是,就在小吉姆死后的第二年,小镇上发生了件不幸的事:酒鬼保罗在镇外的野地里被狼咬死了。

  保罗的死,终于使大家恍然大悟。这只可怕的威尼佩格狼。就是小吉姆的伙伴,从霍冈家逃走的那小家伙!原来它没有走远,一直待在镇子周围啊。

  既然它咬死了人,就得把它消灭。于是,由镇上的警察局长带头,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追捕。当地所有的狗,全被集中起来了。他们花了整整一早晨工夫,把圣波尼费斯东边的树林全搜遍了,也没有我到那只狼。可是接着有人打电话来报告说,他们在城西的亚西尼波因树林附近,发现了那只狼的踪迹。

  于是,一个钟头以后,人们已经在闹哄哄地追捕威尼佩格狼了。

  一群狗和一群穿着各色衣服的骑马的人,再加上一群徒步的大人和孩子,浩浩荡荡地往前追赶着,这只狼对那些狗一点也不怕,可是它明白,这些带枪的人是非常危险的。它窜进了黑糊糊的亚西尼波因树林。但是,那些骑马的人从空地上绕过去,打前边把它赶了回来。它又顺着科罗迪河谷逃去,躲开了那些飕飕飞过的子弹。接着,它跳过了一道铁丝网,弄得那些骑马的人一时设法赶上去。不过它还得沿着河谷奔逃,因为这样可以躲避枪弹的射击。这时候,那些狗已经追上来了,它所要求的,也许正是要单独地和这些狗呆在一起——它跟这些狗的比数是五十对一——即使这样,它还是可以占据优势。现在,那些狗已经团团把它围了起来,可是没有一只敢冲上前去。

  因为有一群狗隔着,那些骑马的人只好远远地围站在那儿。同时,由于追逐的方向是对着城市,所以跑来参加战斗的人和狗,也越聚越多了。

  那只狼掉头朝圣波尼费斯墓地跑去,那儿是它常去的地方。这时候,追击的人已经近得快要把它包围起来,叫它没法再逃了。它心里明白,事到如今,肯定是没有生路了,但它还是准备着,希望再做一次有意义的搏斗。于是,这只令人惊叹的威尼佩格狼,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所有的敌人面前,生平第一次停住了脚步。

  它面对着50
只狗,狗的后面还有好些人,叉着腿单独地站在那儿。它真是个可怕而又了不起的角色!那些狗全退得远远地,不敢进攻。也许,这只狼等得不耐烦了,就往前迈了几步。可是,不幸得很,这样正好给那些带枪的人找到了渴望已久的机会。三枝枪同时响了起来,于是,这只威尼佩格狼一下子倒在雪地上,结束了它战斗的一生。

  它走的是自己选择的生活道路。在它短短的一生中,充满了惊心动魄的事件。它原可以平安无事地活上许多年,但它却紧张而惊险地活了三年。它选择了自己的道路,但它却留下了永远不朽的名声。

  谁能深深地看透成尼佩格狼的心意?谁能告诉我们,什么是它的动力的源泉?它后来为什么还对那个充满无限苦难的地方留恋不舍?这决不是因为它不熟悉别的地方。要知道,大地无界限,吃食到处有。它也不是为了报仇才留在这儿的。世界上没有一种动物,会牺牲它的全部生活来达到复仇的目的,因为动物也总是爱好平静的生活的啊!看来,只有一种解释合乎情理:

  这只威尼佩格狼留恋这世界上唯一爱它的人——小吉姆。这儿葬着他的小主人。它宁愿死,也要死在主人的身边!

  好一个威尼佩格狼!

  (赵纪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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